Bagian Sembilan Puluh Enam Pencarian
天翔向来喜欢独立自持，最厌恶把把柄交到别人手里。可他也实在不愿培养属于自己的药人，因为那意味着他亲手立下的禁吃人肉之规将被彻底打碎。
那些一旦尝过人肉滋味的新来者，也会从此肆无忌惮地猎杀同类。这样的行径，与类人、尸人、虫子又有什么区别？
只是，这道禁令如今已在疾病面前荡然无存。一个人既然尝过第一次，便很可能还有第二次、第三次……
要彻底改变这尴尬的局面，唯一的办法，就是找到能够替代药人的疗伤之物。那些神秘的海中异族，也许真会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法子。
几天后，由数十名狩猎者组成的小队自光荣据点出发，向东缓缓前行。根据夏冬上一次率队换盐的经历，只需再走五日，便可抵达曾有海族出现的村落废墟。
天翔走在队伍最前方，始终放开感知，拼命探查远处的一切动静。他想弄明白，四周究竟有没有生物，有没有别的狩猎者，有没有潜伏的敌人。
这些年来，他遭逢的异类与突发变故实在太多。尽管掌握着丰富的古代知识，可在他看来，与其他生灵相比，人类依旧太弱，太脆。
他永远也忘不了，自己把那块作为药物的人肉鲜血淋漓地塞进妹妹口中的情景。
天柔还小，连十岁都不到，连她都被逼到不得不食人的地步，别的孩子又能怎样？
也许有一天，天柔也会被别人吃掉。
这样的噩梦，天翔不止一次做过。每一次，他都会惊醒过来，满头冷汗，久久僵坐，心神难安。
不想被人吃掉，办法当然也有，只要足够强，强到任何人都无法威胁自己就行。
当然，强大的力量，有时也未必全靠自己。
借用，也是一种行之有效的办法。
黑夜中的时间流逝得极快，五天后，狩猎者们终于踏入那片曾经走过的地域。
那是一处很小的村落废墟。也许是临近城市的缘故，这里至今仍保留着两条相连的硬面道路。几辆被遗弃在路旁的汽车残骸，表面裸露着斑驳红锈，原本橡胶制成的把手也早已化作一堆脏黑的硬壳，唯有散落其间的些许灰黄碎骨，尚能隐约证明它们曾经属于人类。
这里，便是狩猎者首次与海族遭遇之地，也是天翔一行如今的营地。
勘察地形、布置警戒、修筑防御工事、安排正面进攻点与狙击位置……一番忙碌之后，劳累了一整天的人们才疲惫地坐到早已点燃的火堆前，舒舒服服地享用起烤熟的食物来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秦广双手捧着两块表皮被烤得焦黑、其间裂开细密纹路、散出阵阵甜香的块茎，走到年轻的族长身边坐下，又用力掰下一块递了过去。
“很多……”天翔轻轻咬了一口，呼出一缕缕白气，叹道，“实在是很多啊。”
“哦？说来听听，我替你参谋参谋。”秦广一边应着，一边专心对付手里的食物。
“说实话，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。”天翔慢慢咀嚼着口中的食物，低声道，“那些类人，究竟是怎么聚集到一起的？”
秦广闻言停下动作，口中还含着一块来不及咽下的食物，神情郑重地道：“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。”
“怎么，你也觉得这里面不对劲？”天翔脸上掠过一丝惊讶。
“没错。”秦广点点头，“说真的，起初对那名类人的话，我确实很相信。后来我才发现，这里面漏洞很大。若只是几百上千只类人，还好说，可围攻据点的，分明有上万只类人啊！这么多变种生物，平日里的吃住本就成问题。照那个俘虏所说，它们并不爱吃虫。如果真是这样，那我们周边的其他狩猎族群，或是落单的狩猎者，早就该被它们吃光了。可奇怪的是，就在它们大举进攻前两天，我们还收到希望据点那边的电报，说他们最近又收编了数十名流浪狩猎者。这根本说不通。要知道，那么多类人，搜索范围一定极其庞大，发现人类却不发动攻击，几乎没有道理。以它们的天性，这根本不可能。”
“那么，你怎么解释？”天翔不置可否地问。
“我想，只有两种解释。第一，类人很可能继承了五十三号执行体的古代记忆，因此它们能够清楚地知道古人类众多秘密据点的位置，并将其占据，当作自己的巢穴。依靠存放在据点里的大量食物，它们一直活到了现在。这样一来，猎食人类对它们而言，只不过是并非十分必要的食物补充。这很有可能，毕竟五十三号执行体从一开始就是按兵器设计的，尤其是那些曾经制造它们的秘密据点，它们自然比我们熟悉得多。”
“那另一种呢？”
“如果是另一种，就比第一种可怕得多。”秦广神色凝重地道，“上万名类人，绝不可能自行群居在一起。没有充足食物作保障的群居，势必会被饿死。所以，它们只能是在统一的带领下，从各处分散的巢穴中汇聚而来，完成集结之后，才开始发动进攻。如果真是这样，我不得不说，狩猎者的处境恐怕会相当不妙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天翔掰下一片块茎塞入口中，皱了皱眉，“不知你注意到没有，那天在囚室里，类人俘虏并没有说谎。你应该用感知探过，这一点绝不会错。”
秦广点点头，只是他并不明白天翔话里的意思。
“它很悲伤，很难过，尤其是听到我说出类人伤亡的确切数字时，那种哀伤与绝望几乎到了顶点。从这一点看，我认为目前能够对我们构成威胁的类人，应该就是已经被消灭的这些。”
听者没有作声，他知道，天翔的话显然还没有说完。
“如果要我在你给出的两个答案里做选择，我会选第二个。”天翔继续道，“类人只有分散群居，才能解决食物来源。它们数量如此庞大，根本不可能聚集在城市周围，别说是人，就是虫子，也绝不够它们吃。你或许没见过类人进食，它们的食量简直大得惊人。因此，唯一的解释，就是它们根本来自不同的聚集点，而那些地方，距离光荣据点一定很远，远得超乎我们的想象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它们来自很远的地方，甚至可能是另外几座更大的废墟城市。”
“这怎么可能？那它们路上得走多远？又靠什么为食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天翔摇头，“我只知道，凭它们自己的力量，绝不可能从那么遥远的地方一路走来，还能顺利到只抓住一百多个狩猎者。”
“如果不是它们自己，那还能有谁？”秦广心中骇然。狡诈残忍的类人，难道真有别的藏在暗处的神秘盟友？
天翔脸上同样写满疑问。没有答案的他，也同样困惑不解。良久，他才缓缓道：“你还记不记得那名类人说过的话？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天神的报复，人类的灭亡。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
“你觉得，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秦广摇了摇头，苦笑道：“我怎么知道，它说得那样隐晦，我甚至根本不知道它究竟在说什么。”
“不瞒你说，我也是同样的感觉。”天翔叹了口气，“起初我也以为，它不过是随口胡说，发泄心里的不满与愤怒。可后来我才发现，这件事恐怕远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简单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人类头上的诅咒，你觉得这该代表什么？”
“代表什么？”秦广忽然觉得有些茫然，“这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啊！”
“不，你好好想想。”天翔正色道，“按照古人的说法，诅咒通常都与死亡相连，也与人类的灭亡相连……如果说，古代人类文明的毁灭，正是因为诅咒呢？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这只是我的猜测。”天翔沉声道，“据我所知，那场六百年前的毁灭之战，原因没有任何人知道。我所得到的一切资料里，也没有半点提及。我们能知道的，仅仅是当年几大地球阵营之间爆发了世界大战。可那种程度的战争，绝不可能把整个古代文明彻底抹去。即便当时的人类动用了最可怕的核武器，也不可能把所有人类一次杀光。那些各大阵营身居高位的统治者，总会有那么几个躲在防护完备的地方，带着剩余的人继续活下去。况且，人类的战争一向都有规律。从有记载以来，无论多大的战争，打到一定程度总会停下。根本不会出现人类绝迹的情况，因为他们都是人类，都是地球上的同一种生物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？”秦广多少有些明白了。
“可能有不属于人类的其他生物，改变了战争的进程。”天翔深深吸了一口气，“只有这样，才能解释古代人类为何会完全灭绝。要知道，异样的生物种群，绝不会对同类产生怜悯。就像历史上古人猎杀并灭绝那些珍稀动物一样，尽管它们的处境十分悲惨，却丝毫不会引起人类的同情。因为，它们毕竟不是人类。”
“天神的报复……”
“什么是神？”天翔问。
“神？”秦广的神情有些茫然，毕竟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能力超越常人的生物存在，是否就该被称作神？对其他弱小生灵而言，能够主宰它们生死的人类，大概也可算作它们心中的神吧？就像古代书籍里，那些拥有强大力量的人，往往会被称为神，因为在他们面前，旁人根本无能为力，只能听凭摆布。”
“你真是这么认为？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天神是什么？报复是什么？诅咒又是什么？我统统不知道。这一切，都还只是我的猜测而已。说真的，对于这些东西，我知道的，并不比你多多少。”
“真相与事实，往往会被层层迷惑遮掩。等你发现它时，常常已经耗费了太多时间。”秦广喃喃着，说出了一句古人的话。
“呵，你从哪儿知道这句话的？”天翔笑了笑，问道。
“是小琴从一本古代哲学书里看到的句子。说得确实不错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，天翔沉默了片刻，才把身子转向火堆另一侧，轻声叹道：“她的表现，实在太让我失望了……居然会做出那样的举动。”
“别怪她。从我认识她起，她一直就是那个样子。”秦广苦笑道，“我不知道她的童年究竟是什么样的，不过看起来，她似乎并没有经历过多少饥饿。而且，对于童年的那段记忆，她也根本想不起来，就像是从成年后才突然出现的一样。”
“怎么会这样？”天翔惊异地道。
“我没骗你。”秦广摇头，“几年前第一次遇见她，是在一个废弃的地穴里。说来好笑，那时她正在睡觉，而且一睡就是整整两天两夜。”
天翔皱了皱眉，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。
“加入我和笑天的族群后，她也从不过问狩猎方面的事。我们外出猎杀虫子时，她总是留在营地里，帮我们做些别的活计。也许正因如此，她才没有机会接触外面的世界。”
“哦？那她都做些什么？”
“都是些寻常琐事。”秦广笑了笑，“说真的，她和普通狩猎者没什么两样。若不是我们几个人身上的基因彼此吸引，又有大脑深处的潜意识命令，我还真不敢相信她是探路者。就其他能力而言，小琴甚至还不如一个正常人。她根本不清楚狩猎世界里的规矩，事实上，她也从不过问这些，总是一有空就去各种古代遗迹里寻找前人留下的物件与资料。不过，她的心灵感应倒是很强，远比我和笑天都强得多。”
“一个古怪却有用的女人。”这是天翔在心里给她下的定义。
忽然，秦广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，紧张地道：“你感觉到了吗？那边——”
天翔肯定地点了点头，一把抄起身边的突击步枪，飞快打开了保险。
那是一道从村落废墟西面传来的能量波动，清晰、强烈，而且相当接近，距离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，不过百米而已。虽有几道残墙阻隔视线，可天翔仍能毫不费力地感应到，这股怪异能量所携带的信息，与此前遭遇的海族完全一致。
显然，他要寻找的目标，已经出现。
只是，天翔心中还有一个无法解释的问题。
他的感知探查范围超过千米，海族究竟是如何跨越这段距离，突然出现在百米之内的？为什么它们之前的行踪，自己竟丝毫没有察觉？
那个方向，他布下了三名警戒哨，其中两人还隐在暗处。为什么他们没有及时示警？难道说，是海族杀了他们，还是悄无声息地控制了他们？
这到底是为什么？